丹尼病了。レ?燃?文?书库レ这里春天多变的天气让他很不适应,反复上呼吸道感染。

    方沁把他带到东华医院打针输液,安排好了之后,就忙自己的去了。

    丹尼是老病号,出入医院熟门熟路,也早就跟医生护士混熟了。方沁确实没有时间每次都全程陪着他,也只能勉强自己放下心来。

    等她忙完了再去看丹尼,远远的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凑在一起不知嘀咕什么,然后又同时向后仰起脸笑起来。

    两个人的脸形和五官并不很相似,然而那笑起来的神态,竟然是相似十足,尤其那飞扬起来的眉梢眼角,和桀骜地竖在额顶的短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沁有一瞬间的恍惚,定了定神,走过去。

    “妈咪!”丹尼看见她,欢快地叫了一声,嗓子还有些嘶哑。

    “你来看丹尼?”方沁目光扫了一眼李云飞额角的纱布,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几天不见,他显得有些憔悴,想必那天手术的事比较棘手。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是因为跟丹尼在一起的缘故吗?

    “我刚好送病人转院过来。”李云飞主动冲她笑了笑。

    “从荣海转到我们东华?”方沁想起那天她对李云飞的说辞。现在他也用这个借口?他应该不知道丹尼病了,那么就是来找自己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病人嫌我们那儿太简陋,一定要转到私立医院来。”李云飞继续照猫画虎,说得有板有眼。

    他当然不是送病人过来的,但也不能说是专门来找方沁的。其实是丹尼打了电话给他,他就赶紧过来了。

    方沁淡淡笑了笑,对丹尼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丹尼下巴一扬:“是你们女生不感兴趣的事情。”顿了顿又道:“妈咪你忙你的去吧,我和叔叔还有事情要谈。”完全一副小大人的口气。

    他最初学着方沁的口吻叫李云飞“drlee(李医生)”,后来叫他“李叔叔”,再后来就只叫“叔叔”。

    李云飞也点头道:“我这边没什么事了,陪他打完针再走。”

    方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转身走了几步,回头望去,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又凑到了一起。寒冷的天气,却是无比温馨的情景。

    方沁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是她想错了、做错了。

    打完针回去的时候,丹尼执意要李云飞陪他一起上车。

    看着丹尼露出近来少有的撒娇语气,方沁只是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就默许了。倒是丹尼学着她的语气,客客气气地对2李云飞说:“那又要麻烦你咯。”

    “你小子--”李云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丹尼皱着眉头躲了开去:“哎呀,搞乱啦!”说完捋了捋头发,似乎效果不佳,眼珠一转,突然伸手探向李云飞的脑袋。

    李云飞嘴角勾着笑,不动声色地把腰背往上挺了挺,头就顶在了车厢顶。

    丹尼偷袭不成,愤愤地瞥了一眼李云飞,又转头向正在开车的方沁叫道:“妈咪,我们的车太小啦!什么时候换一辆大的?”

    方沁嗔道:“好了丹尼,你少说两句吧!喉咙还哑着呢,明天还想打针呀?”

    丹尼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继续和李云飞嘀嘀咕咕。

    方沁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两眼,嘴边不自觉地浮起了微笑。

    快到家时,后面反而没了声音。方沁一看,原来丹尼早就枕着李云飞的腿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李云飞的外套。

    停好车,方沁拉开后面的车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叫丹尼起来。

    李云飞嘘了一声道:“让他睡吧,我抱他上去。”说着一手托着头,一手托着腿往前送了送,站出车门外的同时,丹尼已稳稳落在了他的臂弯。

    “把鞋拿上。”李云飞朝座位下努了努嘴,就大步往前走去。

    方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连忙拎起丹尼的鞋,锁好车门,快步跟上。走着走着,突然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丹尼其实还是很懂事、很体谅她的,许多次他也像今天一样在车上睡着了,无论多累多困,哪怕还生着病,只要她轻轻一叫,他就会立即爬起来,乖乖地下车自己走。有几次,甚至是闭着眼睛被她牵回家的。

    因为她跟他说过:丹尼你长大了,妈咪抱不动你了。自己走好吗?

    原来,妈咪抱不动,还有爸爸抱得动,原来爸爸的臂膀是那么坚实有力。

    方沁鼻子一酸,有咸涩的液体渗出来,湿了眼睛。

    走到门口,方沁抢上前去开了门。

    李云飞一路走到丹尼的卧室,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看了看,摇头叹道:“这小子睡得可真死。”

    “小孩子都这样,睡觉大过天。”方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丹尼床边蹲下。

    “哦,是啊……”李云飞觉得有点惭愧,挠了挠头,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拉开被子准备给丹尼盖上。

    “等一下。”方沁走到床边,弯下腰,“得先把他外衣外裤脱了。”

    “不用吧。”李云飞连忙拦住她,“别把他弄醒了。”

    “医院里细菌多。”方沁低头就要解丹尼的扣子。

    3“哪那么多讲究,你还真有洁癖呢?”李云飞撇撇嘴,“你就让他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不行吗?”

    “不行。”方沁扭过头,眼里满是坚持,“等会儿我还要叫他起来,吃药、刷牙、漱口。”

    “你非得折腾他吗?”李云飞见她固执的样子也有点着恼,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没事谁想这么折腾?”方沁看了一眼丹尼,声音低了下去,“谁让他不是一般的孩子……”

    李云飞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吞了回去,只觉得嗓子眼发堵,胸口也发堵。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个,我今晚还有事,得走了。”

    方沁默默地送他到门口,李云飞转过身说道:“丹尼……真的挺瘦的。刚才抱他上来,硌得慌。平时得让他多吃点。”

    方沁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我已经很努力了,其实他还算挺能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云飞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撩起她散落的发丝,捋了捋她的鬓角,动作轻柔,带着点小心翼翼。

    方沁抬起眼帘,对上他的双眸。那看向她的目光不带丝毫*,只是充满了怜惜和隐隐的内疚。

    她觉得自己在那目光下渐渐融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下一秒,突然被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紧了紧,又立刻松开,然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叹:“你也瘦了,多吃点。”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方沁呆呆站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其实她没有告诉李云飞,丹尼是很挑食的。只要做法不合他的意,甚至卖相不够好看,他就会一口都不吃。爱吃肉不爱吃绿色蔬菜,尤其坚决不吃葱,有一点点葱都要从菜里挑出来,甚至能眼尖地发现剁碎了混在馅里的葱,因为无法挑出来,从而拒绝整盘饺子或者鱼丸……

    她以前一直以为丹尼这么刁钻的嘴巴是因为他从小生病,吃了太多药,吃伤了脾胃;或者是因为大家都太宠他、迁就他,惯出来的坏毛病。自从与李云飞重逢,并且一起吃了若干顿饭后,她才慢慢发现,原来丹尼挑剔的口味,竟是完完全全遗传自他的。

    以前阿利明明是什么都吃的呀,甚至在泰国流浪的那段日子,还吃了不少别人的剩饭剩菜。

    怎么没了记忆,会连口味都变了吗?

    怎么遗传的力量,有这么强大,强大到连一根葱都不放过?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一个外科研讨会在申市召开。没办法,医生们都是大忙人,尤其是这些骨干们,周末能抽出空来已算难得。

    会议大厅黑压压地坐了近两百4人,方沁和李云飞都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对方,远远地微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方沁是第一次见到李云飞一本正经地穿西装打领带,他本来身材就好,属于衣服架子那种,加上特有的笔挺腰背,无论正装还是休闲装,哪怕是白大褂或手术服,都能给他穿出一股凌人的英气来。

    只是他此时额角还贴着一块肉色的胶布,和他冷峻的面容、优雅的装束衬在一起,不免有些滑稽。

    方沁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衣衫褴褛的阿利,说他像韩国名模的情形,有些心酸,又莫名有些欣喜和期待,心中五味杂陈地在后排找了座位坐下。

    会议整整开了一天,快到傍晚时,精神已有些涣散的方沁,忽然看到李云飞走上了演讲台。

    方沁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凝神看去。

    天色已暗,台上的灯正打在他站着的那一侧,额头的那块胶布已经不见了,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条浅痕。

    他受伤还不到一周,应该还没有拆线。看来整形科的美容针法就是好,不知是用了内缝法还是可吸收线,总之是看不到丑陋的“蜈蚣脚”或是黑色线头。

    李云飞的主题是利用某项外科显微新技术进行胸腔手术的案例分析和前景展望,内容新颖,资料翔实,讲述生动,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他站在演讲台后,侃侃而谈,神采飞扬,还总是在适当的地方略作停顿,将睿智而平和的目光投向下面,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受到和他眼神的交流,显得经验老到而且礼数周全。

    方沁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阿利或是这样的李云飞:如此的稳健持重,如此的温和淡定,如此的挥洒自如……

    讲到关键处,李云飞的目光又有意无意地转过来,似是看向所有的人,又似是只看着她一人。

    灯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一刻,方沁只觉得怦然心动。

    晚餐和中餐一样,仍是在会议中心的二楼餐厅,只是由于有一些外地的参会者赶着回去,有一些本地的也提前走了,故而筵席比之中午缩水了好几桌,座次安排也变动了。

    李云飞和同院的老林有事到得迟了些,他们这一桌就只剩下方沁左边的两个空位。

    老林叫林乐,其实并不老,和李云飞同年,只大了几个月,但他面相老成,当年一进大学,就已经被人叫做“老林”了。而且他的名字是个多音字,很多人拿不准是音乐的乐,还是快乐的乐,干脆一概称呼老林。

    李云飞的脚步犹豫了一下,而老林看到市一医院和他关系不错的5许大夫,抢先坐在了左边的空位。于是李云飞就别无选择地坐在了方沁的旁边。

    他一边落座,一边和方沁打招呼。两个人微笑着寒暄了几句,就像一般的熟人见面一样,但是彼此心里都觉得自己在装模作样。

    说话间服务生过来,开始给每个人斟酒。按照惯例,中午不喝,晚上是跑不了的。

    到了市二医院的黄大夫那,黄大夫摇了摇手,并示意服务生把酒杯收走,声明:“我‘封山育林’了,不喝酒。”

    黄大夫看上去还很年轻,众人起哄说还没喝到他的喜酒,怎么就“封山育林”了?借口借口,要罚要罚!

    “咱这也是为了下一代祖国的花朵嘛。”黄大夫无奈。

    “喝一点儿怕什么?”号称“牛一刀”的牛大夫发话了,“把酒杯给撂那!满上!只此一杯,喝完算数,不给你再加了。”

    牛大夫在业内颇有威望,也是这一桌年纪最大的,众人跟着应和,黄大夫被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被挤对得没办法,只得求饶:“老婆有令,真是滴酒不能沾!”

    “哎,这就是咱小黄太太不对了。”牛大夫一脸的不以为然,“少饮可以活血,浅酌可以助兴。小黄,听我这过来人一句话,喝了这杯,包你今晚好事成双。”

    最后一句说得语气暧昧,众人哄然大笑。黄大夫面皮薄,直窘得脸都红了。

    “看看,酒不醉人人自醉呀,今晚肯定能成,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送子观音啊。”牛大夫笑呵呵地继续打趣,余光一瞥,见到李云飞正拦着服务生不让倒酒,连忙叫道,“哎,小李!”

    李云飞本想趁乱钻个空子,不想还是被牛大夫眼尖发现了,于是笑了笑,手仍是罩在酒杯口上。

    牛大夫见状立马掉转枪口:“小李,人家黄大夫是‘封山育林’,你怎么回事啊?”

    李云飞缓缓道:“我是‘久经(酒精)考验’,都喝到胃出血了,哪还敢再喝?”说完侧过脸,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一眼服务生,吓得服务生托着酒瓶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是啊是啊,去年夏天的事。当时刚下一台手术,人就倒了,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呢。”老林在旁边搭腔。

    李云飞瞪了他一眼,心道你这是存心帮我呀,还是存心害我?

    果然牛大夫哈哈一笑:“我就说嘛,你那是几斤白酒的量,怎么可能倒在酒桌上?你们大外科马主任今天怎么没来?我得找他说道说道,不能得着人才就往死里用呀。”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那都大半年了,早该养好了。今儿区区几杯红酒,不碍事。”

    “这儿6还有一个碍事的呢,您没瞧见?”李云飞指了指额头的胶布,“缝了五针,还没拆线,禁酒、禁辣、禁发物。要是落下疤破了相,以后只怕没人愿意和我‘封山育林’啦。”说着右手从酒杯上撤下来,貌似无意地碰到了方沁架在桌面的胳膊肘。

    方沁听到他这一语双关的话,又被他轻轻一碰,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脸上发热,连忙掩饰般地坐端正,才发现面前的酒杯早已被服务生斟上了酒。

    牛大夫看了看,咦了一声:“不对呀,小李你这蒙我们吧?下午看你在讲台上脑门还好好的,啥时候冒出这玩意来了?”

    “您不会老花转近视了吧?”李云飞有些赖皮地扬扬嘴角,转头看向老林。

    老林刚才故意揭他的底,现在给他看得心虚,只得道:“就是前几天的事,给病人家属拿保温瓶砸的。”

    “被病人家属打的?”除了方沁,在座众医生都是一惊。

    “病人术中并发di(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没抢救过来。”李云飞道。

    “噢,当时是什么状况?”一众好钻研的精英医生立刻开始了学术讨论。

    李云飞成功地转移了话题,然后扭过脸,看了看方沁的酒杯,把头凑过去,然道:“方医生,怎么你也喝酒的啊?”

    他的嘴唇离她耳边不远,温热的气息扑过来,方沁只觉得耳根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凑下热闹,摆摆样子而已。”方沁嘴上这么说,也确实没想喝。只是,她太低估了中国的酒文化。

    众医生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这两人的小小暧昧。即便有人见到了,帅哥医生向美女同行搭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凉菜热菜依次上来,芒果虾仁沙律,老醋蜇头,三文鱼马兰头,醉鸡,糖醋小排,蟹粉豆腐,野生河虾仁,糯米甲鱼,红烧肉,毛蟹炒年糕,椒盐大王蛇……应该是本帮菜,但不知是否主办方考虑到要照顾外地客人口味,又上了几道川菜。

    正好老林嗜辣,吃得一嘴红油,指了指刚好转到李云飞面前的馋嘴牛蛙说:“呀,这个辣得够味!你尝尝。”

    李云飞依言去夹,筷子刚碰到蛙腿,突然馋嘴牛蛙就跑到对面去了。扭头一瞥,方沁正一手按着转盘,一手拿着勺子,专心致志地往自己碗里舀蟹粉豆腐。

    等第二圈转过来,筷子才伸过去,馋嘴牛蛙又被转走了。

    李云飞心里一动,把转盘转了半圈,夹了块红烧肉,这回方沁倒是没什么动作。

    李云飞算是明白了,原来她不准他吃辣的。是关心他的胃呢,还是紧张他的疤?二7者兼而有之吧,不由得心里暖暖的。但看着方沁瞧也不瞧他一眼,正襟危坐的模样,又觉得有点好笑、有点得意,禁不住想逗逗她。

    当下不动声色地缓缓把水煮鱼转了过来,方沁发觉,又要去转开,奈何李云飞手底下暗暗用上了力,转盘纹丝不动。

    “方医生,看你脸色有点苍白啊,贫血吗?来,吃点辣的,活血,跟喝点酒一个效果。”李云飞捞了大大一勺水煮鱼放到方沁碗里,语气带了点轻佻。

    他这句话是暗合着牛大夫之前那句“少饮可以活血,浅酌可以助兴”,当然还有后面的……好事成双。

    “谢谢。”方沁淡淡一笑,神色自若地吃起来。

    李云飞见她居然对他的公然调笑毫无反应,既没有以往那样板着小脸,也没有反唇相讥,一时也摸不准她的心思了,难道说她没听懂?

    方沁当然听明白了他的潜台词,可她也觉得奇怪,自己非但不着恼,反而似乎很受用。

    两人正互相琢磨着对方的心思,一****范围的敬酒开始了,发起人就是牛大夫。

    之前只是随意喝喝,方沁举杯做做样子,舌尖碰了碰而已。这回是每个人必须得喝干,方沁抿了小小一口,就要放下酒杯。

    “哎,方大夫,这可不行,干了干了!”牛大夫已经喝了好几杯,仗着酒力,嗓门也大了起来,指指同桌的另一个女医生,“你瞧人家刘大夫多痛快!”

    “不好意思,我真不会喝酒。”方沁抱歉地笑笑。

    “醉了怕什么?这儿有的是护花使者,包你安全到家!是吧小李?”牛大夫不依不饶,其实他的目标并不在方沁,他就是想把火引到李云飞身上。刚才开喝才发现最后那酒还是没斟给李云飞,而且连酒杯也不见了,简直是老马失蹄,被个后辈给忽了。也不好再开口,就一直在等机会。

    “别!我怕方医生喝高了,再把我这半边脑袋给开瓢了。”李云飞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是呀,我喝一点就会醉了,而且酒品不太好,牛大夫存心想看我笑话呢?”方沁仍是脸上含着笑。

    牛大夫没想到李云飞会说出拒绝的话来,看他俩一唱一和,心里越发不舒服,斟满了一杯,端着站起来对方沁道:“方大夫,我老牛诚心诚意,单独敬你这一杯。我知道方大夫你是美国来的,有名的私立医院专门请来的大医生,你要是看不起我们这内地的小医生,不喝也罢,反正我先干为敬了!”

    方沁哪见过这阵势,知道牛大夫这是拿话挤对她呢,见对方年纪足足长了自己一辈,在席间也似乎颇受众人尊敬,只好也站起来,但这杯酒,却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正僵在那里,突然李云飞伸长手臂,把她面前的酒杯拿了过去,站起身,头一抬,一饮而尽。接着拿过酒瓶,再次斟满,二话不说,又干了。

    大家一看有好戏,视线都聚集过来。却见李云飞面不改色,笑吟吟地向牛大夫道:“这第一杯,我是替方医生喝的;第二杯,是我敬您的,先干为敬了,您就随意吧。不过我里外都是伤,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话说到这份上,牛大夫愣了愣,不过酒场老将,嘴上却是不肯输,打了个哈哈坐下来道:“小李果然是怜香惜玉啊,可得着机会和美女间接接吻了,还不谢谢我?”

    这是酒桌上常有的玩笑话,指的是两个人共用了一个杯子。方沁第一次听到,她想了一下才明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热。

    李云飞反正脸皮够厚,毫不在意,心道还什么间接接吻,热吻湿吻都吻过了。把酒杯往转盘上一放,转到牛大夫面前:“那您也来一沾芳泽吧,顺便咱俩也间接那个啥一把?”说着挑了挑眉,向牛大夫递了个无比暧昧的眼神。牛大夫倚老卖老,他早就看不顺眼了,趁机作弄一下他。

    大家都忍不住想笑,又不好笑得太放肆,个个低头扭脸,只有黄大夫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牛大夫老脸臊红,正巧甜品上来了,赶紧招呼一声:“哎呀,桂花酒酿丸子,可是这里的招牌,快吃快吃!”

    李云飞也笑了笑,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再多说,只坐下来埋头吃酒酿丸子。

    才吃了几口,旁边的老林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李云飞扭过头,不解地看着老林。

    老林压低声音说道:“错了,左边这碗才是你的。”

    李云飞顺着老林的目光一看,真是的,自己左边还有一碗酒酿丸子,低头只见手里的勺子还沾着糯米和桂花,赶紧送到嘴里舔干净了,放回碗里,端到方沁面前,说道:“不好意思,拿错了。”

    老林在旁边看得一愣。按照常理,李云飞应该把那碗没动过的酒酿丸子给方沁,谁知他竟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递了过去。还有,还有那个勺子……啧,舔干净还不如直接放回去。

    难道区区两杯红酒就让小李喝高了?不会呀。那就是前几天脑门挨了一下子,现在才冒出来后遗症了?

    老林都快看傻了,他可是知道这位方大夫有洁癖的,上午方沁刚好坐在老林旁边,因为怀疑跟他的矿泉水瓶弄混了,愣是忍着渴,一上午都没喝一口水。

    然而方沁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几乎让老9林眼珠子都掉了出来。她只是哦了一声,就那么拿起勺子吃了起来,自然淡定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或是她什么也没看见。

    老林看一眼方沁,又看一眼李云飞。他看到李云飞的表情似乎也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

    这两人不对劲!老林目瞪口呆了片刻,又看了看方沁,一个念头缓缓升起。他捅了捅李云飞,低声道:“我说小李,这方大夫,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来我们医院观摩手术,结果被你吐血吐在身上的那个大夫啊?”

    李云飞侧过头,缓缓道:“那不是传说。”

    老林猛然又想起一件事,惊道:“那个,去年我们医院的第一个甲流疑似患者,传说中晕倒在你怀里的女病人,也……也是她?”

    李云飞淡淡道:“那也不是传说。”

    老林似乎恍然大悟,激动地压低着声音道:“你们……你们……”

    李云飞舀起一勺酒酿丸子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酒酿丸子吧,哪那么多废话。”

    “呜……嗯……我不吃你的口水丸子!”老林挣扎抗议。

    “光听你废话了,这一碗我还没来得及吃呢。”李云飞用无辜且委屈的眼神扫向他。

    这顿饭真是吃得风生水起,直到晚上九点多,才酒足饭饱,意尽人散。

    “小李,送送人家小方大夫啊。”老林向李云飞递了个眼色。

    “不用了,我自己有车,谢谢。”方沁淡淡笑了笑。

    “那正好,小方大夫,你送送我们李大夫啊。”老林撞了撞李云飞的肩膀,“李大夫喝了酒,不能开车。”

    李云飞往旁边一闪:“不用了,方向正好相反呢。老林咱俩一起打出租车走。”

    正好方沁东华医院的同事走过来招呼她,老林看着他们走了,拍了拍李云飞道:“看你小子还装!装吧,露馅了吧?连人家住哪都知道。老实交代,几垒了?登堂入室了?难怪小苏大夫好一阵子都不黏着你了。”

    李云飞笑而不答,看着方沁的背影,突然道:“老林,你说这方大夫,和小苏大夫比,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老林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点点头,“小方大夫不错,看着挺温柔一人,贤妻良母型的……哎,你去哪?不是咱俩一起打出租车走吗?”

    李云飞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去蹭车!”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其实小苏大夫更好啊,年轻漂亮,活泼可爱……”光棍汉老林怀着暴殄天物的感慨,悲愤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自言自语道,“稀奇了,难道千年铁树也要开花结果了?”

    停车场出口停了好几辆车,方沁正缓缓踩下刹车,突然副驾驶车门被猛地拉开,一个人坐了进来。

    方沁吓了一跳,看清是李云飞,便叫道:“你干什么?多危险!喝多啦?”

    “是啊,我替你喝了酒,开不了车了,你总得送我回去吧?”李云飞有些无赖地冲她笑笑。

    方沁松开刹车,缓缓滑向出口。

    李云飞探身看了看,她表情淡淡的,不像是生气,也看不出来有反感。就像之前席间他把自己吃过的酒酿丸子递给她,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不料她竟然吃了。当时的表情也是像现在这样淡然自若,让他几乎惊掉了下巴。

    不过,应该是个好信号。这样的认知,让李云飞大受鼓舞。

    方沁依着李云飞一路指点,却是越开越不对劲,这明明是往她的寓所方向开。

    “你不是说在反方向吗?”方沁开口问道。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也信?”李云飞靠着椅背,微闭着眼,懒洋洋地道。

    “哼,也是,你的话,怎么能信?”方沁道。

    李云飞听出她语气不善,心道怎么又踩到她的尾巴了?坐直了扭脸看她,很认真地道:“我也就是有时候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重大事情上,还是一向实话实说、说话算数的。”

    “是吗?”方沁鼻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冷哼,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什么才算是重大事情?比如……你上次电话里说的事情?”

    那次说的是单方面撕毁协议和离婚的事,绕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可短短一个多星期,已经今非昔比、时过境迁,战局发生了根本性扭转。

    李云飞嘿嘿笑了笑,涎着脸凑过去轻声道:“哪有结了婚还没洞房就谈离婚的?那不亏大了?”

    “流氓!”方沁白了他一眼。

    “不流氓那丹尼哪来的?哎呀!”

    方沁一个急转弯,李云飞的脑袋差点撞在了前风挡玻璃上,“谋杀亲夫”几个字几乎脱口而出,赶紧老老实实坐好,系上安全带,心里却在琢磨,当年自己是怎么“耍流氓”把这一本正经的小妞泡上的?或者这小妞压根就是在装腔作势,其实……

    李云飞忍不住小小地想象了一下当年“耍流氓”的情景,小腹蓦地蹿上一股燥热,接着全身都热了起来。

    “暖风开太大了。”李云飞伸手去调旋钮。

    “前面马上就到我家了,你到底要去哪?”方沁终于开口。

    “我去找丹尼。”李云飞变魔术般拿出一个东西,“这个他等着用呢。”

    “这是什么?”方沁瞟了一眼他掌心的东西。

    “马达,给丹尼做遥控船模的。淘到这么小的马达还真不容易呢。”李云飞道。

    “哦,那谢谢了。”方沁道。

    “谢什么?咱俩有必要那么客气吗?再说那也是我儿子不是吗?”李云飞道。

    他似乎还算一个称职的父亲。方沁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我妹妹在陪丹尼。”

    李云飞没想到会有这个状况,犹豫着是把东西让方沁带回去,还是改日自己再亲自给丹尼。鼻尖隐约闻到淡淡的幽香,这样的夜晚,他真的舍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车厢。

    正在这时方沁手机响了,正是方芳打来的:“姐,我有事先走了,丹尼说他一个人洗澡睡觉没问题。哦,还有,今天有个赵医生来过电话,说那把小钢锯明天他会拿来给丹尼……”

    手机有些漏音,李云飞抬眼看向方沁,心里只有两个字:天意。

    方沁合上手机,看着前面的路,想专心开车,心跳却开始不规则起来。

    “我还是跟你过去看看丹尼吧。”李云飞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呃,把东西给他就走……”

    进到寓所,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廊灯,李云飞轻手轻脚地进到丹尼的卧室,很快又出来。

    “丹尼已经睡着了,东西我放在他书桌上了。”也许是考虑到丹尼身体不好,都三月底了,屋里还开着暖气,李云飞只觉得喉咙干得快冒火了,不由得轻咳了一声。

    “我给你泡杯茶。”方沁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转身去拿杯子,“或者咖啡?”

    饮水机上面的水桶空空如也,方沁嘟哝了一句:“早上就叫了水的,怎么现在都没送来?”说完又去开冰箱的门,“喝杯牛奶算了,对胃好。或者果汁?可以醒醒酒。”

    不知碰到了什么,冰箱里哐啷掉出来一堆东西,方沁慌乱地弯下腰去捡。

    “方沁--”李云飞叫住她。

    “嗯?”方沁站直身,手里拿着一罐橙汁,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忙了,我不渴。”李云飞扯了扯衣领,“就是有点热,我都快出汗了。”

    “哦,是吗?”方沁连忙走过来,把他身后的一扇窗推开一半。

    冷风忽地吹进来,李云飞猛然觉得头有些晕,似乎是酒气上头的感觉。不应该呀,两杯红酒,对他来说基本等同于两杯可乐。可是,他真的觉得,头晕了。

    “方沁--”李云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点艰难地开口,“这些年……一个人带着丹尼,辛苦你了……”

    方沁抬起头,面前的人,额角贴着块胶布2,一如多年以前,在泰国从合艾逃亡出来的路上,她从昏睡中醒来,见到他的第一眼:脸上带着伤痕,但整个人看上去仍是显得干净、清俊、修长,双眸漆黑而深邃,带着浓浓的情愫。

    曾经相爱,然而分离。

    曾经想念,然而忘记。

    他,是他吗?

    方沁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由得伸出手去抚摸。

    他的脸颊,火一般的滚烫。

    她的手指,冰凉颤抖。

    李云飞抬起手,覆在了方沁的手上。

    当啷一声,橙汁罐跌落到地上……

    方沁看着卧室房顶的那盏吊灯,六个花苞的灯头,只亮着其中一盏,光线昏黄暗淡。

    曾经,头顶上方是一个老旧的风扇,嘎吱作响,驱散着清迈雨季一室的闷热。

    氤氲的酒气,混合着强烈的男子气息,熟悉而陌生,带着危险的诱惑。

    她闭上眼,任凭压抑太久的*肆意流淌,任凭血液随着他的抚摸上下游走,任凭他的吻在她身上四处点火,任凭他胸口的炽热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燃烧殆尽……

    蓦地,她感觉到了一种撕裂的痛,宛如初夜,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受到阻碍,李云飞停了一停,然后低头看着她,缓慢地前进,直至最深处。

    刹那间充实的感觉向四肢扩散,一声破碎的呻吟逸出唇间,她听见自己在呢喃:“阿利……”

    李云飞的动作蓦地停顿,几秒之后,化作了猛烈的冲击。他的身体充满了张力,矛盾地混合了侵略和保护的*,一下又一下,强而有力。

    方沁觉得痛,咬住了嘴唇。

    “看着我。”李云飞的声音沙哑,命令般的语气。

    方沁睁开眼,看到他紧抿着唇,皱着眉,眼底深处有一抹隐约的痛色。

    她看清楚了。是他。

    她的指尖缓缓攀上他的脊背。他的皮肤,承载了十年岁月的痕迹,带着些滚烫的粗糙,却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么紧致,肌肉坚实,线条起伏。

    他一声不出,只是撞击着她,狠狠的力道直抵她的心口。她起起伏伏,思维渐渐涣散,眼前逐渐模糊……

    方沁在夜半时分醒来,她要起床去看看丹尼。多年以来,这已经成了习惯,烙印在她的生物钟里。

    不过今晚不同。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醒来,耳边还有另一个人均匀长的呼吸,这让她有片刻的混乱和迷蒙,仿佛依然身在梦中。

    方沁又闭了闭眼,再睁开,长吁一口气,轻轻拿开搭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起身下床。

    她心头杂乱3,竟不敢回头看他,披衣走出卧室,进了丹尼的房间。

    扭亮台灯,丹尼酣睡的面孔,纯净美好得如天使一般。也许是暖气调得过高,丹尼踢开了被子,呈“大”字形仰躺着。

    他的睡相从来不好,和阿利当年一样。

    方沁给他盖好被子,又出神地看了许久,才关灯出去。

    一进主卧,方沁便看到李云飞已经翻了个身,也许因为身边少了阻碍,他四肢放松地伸展着,和丹尼一个姿势。

    放大版的丹尼。

    他们有着一样乌黑而坚硬的头发,一样浓密挺拔的剑眉,一样恬静的睡容。

    方沁心头涌起一股酸酸的热流,暗自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拉起被子,盖到他的胸口。犹豫了一下,掖了掖被角,然后手探到床头拿起一个枕头,准备去丹尼那睡。

    手腕一紧,被抓住了。

    方沁低下头,看到昏暗中熠熠的双眸。

    “对不起。”李云飞握着她的手,低声道。

    “酒醒了?”方沁心知这样说,只是给他一个借口,也给自己一个借口。

    “我没醉。我是说--”李云飞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声音中充满了内疚,“对不起,我忘了你。”

    嗡的一声,仿佛身体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断了,方沁顷刻间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

    李云飞轻轻一拉,她便倒在了他的怀里。她的身体软下来,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轻轻颤抖。

    “当时,疼了很久吧?生丹尼的时候。”他问得小心翼翼,饱含着轻柔的怜惜。

    方沁答以微笑:“没多久,很顺利。”

    初产,怎么可能很快?她不想告诉他,她是经受了多少难以忍受的痛楚,才在痛得几乎要丧失神志时生下的丹尼。

    那年她才十八岁,花朵一般的年纪,独自一人,挣扎着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

    不过现在,那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对不起。下一次,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他的声音微微喑哑,紧紧搂着她,干燥温软的唇覆下来,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方沁--”他轻声叫她的名字,“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嗯。”她含糊地应着。

    “方沁--”他翻身到上面,低头看着她,“叫我云飞。”

    “云……飞……”她试着叫他。

    他的唇在交错的气息间寻找到她的唇,用舌尖轻叩。她开启樱唇,回应他,与他的舌交缠,深深吸吮,直至不能呼吸,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

    她用力攀住他的背,口中不由自主4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们一起飞上了云端,在暗夜的天空中翱翔、盘旋、向上,直至触到了最高的那点星光--

    无限的欢愉喜悦从那一点瞬间扩散开来,眼前光芒四射……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她,合二为一。

    丁零--尖锐的铃声刺破耳膜,方沁不情愿地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候已经不早了。枕边人发出均匀的呼吸,仍未睡醒。

    她实在不想动,只觉得四肢都在酸痛。一夜梅开三度,真是疯了。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热情如火的少年恋人。

    门铃声继续响着,李云飞也被吵醒了,问道:“谁呀,星期天这么早敲门?”

    方沁迷迷糊糊地想了想:“大概是送水的。”说着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李云飞按住:“你睡吧,我去。”

    方沁重新又倒在枕头上,放松地闭上了眼睛,听着李云飞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心底满足地叹了口气。

    家里有个男人,真好。

    赵桦看到开门的人,不由得愣住了,在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找错了门。

    而且一向注重仪表的师兄,此时头发蓬乱着,衬衣皱皱巴巴,还系错了扣子,西裤没系皮带,连鞋也没穿,就光脚站在地板上,明显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睡醒的样子。

    李云飞见到赵桦,也是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猛地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赵桦一拳得手,紧跟着又是一拳。

    李云飞猝不及防,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在地上。

    “赵桦你干什么?”李云飞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冲着赵桦叫道,“你打我干什么?你看清楚!”

    “我打的就是你!我看清楚了,你这个禽兽!”赵桦又是一拳打来,力道十足,带着呼啸的风声,“不,禽兽不如!”

    “你发什么神经?”李云飞莫名其妙挨了两拳,不由得也怒了,眼见赵桦又一拳袭来,闪身一让,右手灵蛇般从他腋下探上,反拗他的手臂,不料脚下踩到一个易拉罐,一滑便向后仰倒。

    赵桦被李云飞的力量带得重重跌到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却又立刻与李云飞扭打成一团。

    李云飞简直被气懵了,想不到平素书生型的赵桦发起疯来力气这么大,心想只有先制住这个疯子再说。几个回合之后,便把赵桦掀翻在地。

    “服不服?”李云飞喝道。

    “不、服!”赵桦的脖子被李云飞扼住,吐字艰难,却是怒目圆睁。

    李云飞泄了气,心道自己真是被气疯了,问他服不服干什么?松开手指,改5用手肘制住他的肩颈,骂道:“你个神经病!说说,我怎么禽兽不如了?”

    “你玩弄女性,就是禽兽不如!”

    “我……”李云飞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筋,“臭小子,我跟谁在一起,关你屁事!再说我和--”

    方沁的名字还未说出口,就被赵桦打断:“你和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但你脚踏两只船就不行!你辜负了师姐就不行!”

    李云飞脑子里迅速一转:“师姐?你是说苏晨?”

    “对,苏晨!”赵桦瞪着他,“你几天前才和她一起,现在你又和……和……”

    “和什么?苏晨就是我师妹,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李云飞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赵桦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往我身上泼脏水无所谓,别污了苏晨的清白。”

    “她还有清白吗?”赵桦斜眼睨他,眼珠都红了,“谁不知道苏院长的女儿喜欢你?”

    “喜欢我的人多着呢。”李云飞冷笑,“难道我来者不拒?”

    “可她跟别人不一样!”赵桦也冷笑,盯着他额角的伤疤,“不然她的手术出了事,你会主动替她担责任?你会替她去挨打?”

    “赵桦,你第一天认识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李云飞真的生气了,“我手下的医生出了事,责任就是我的,换了谁都一样!”

    “是吗?换了谁,你都会替她挨打,让她感动,然后把她带回家,彻夜‘安慰’她?”赵桦看着他,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李云飞,你敢说那天晚上苏晨不在你家?”

    李云飞顿时噎住,一转念道:“是苏晨跟你说的?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她说什么你就都信了?她……”

    话未说完,赵桦趁他走神,猛地一翻,用手臂抵住他胸口,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她什么也没说!是我亲眼看见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李云飞怒喝一声,觉得自己简直百口莫辩了。他倒真希望赵桦有透视眼,什么都看见了,否则苏晨不承认,他可真是说不清了。

    “我……我……”赵桦涨红了脸,说不下去,手下却用上力,又和李云飞缠在一起。

    咣当一声,两人撞在餐桌上,都撞得生疼,却是都咬着牙,谁也不肯松手,胸口里憋着一口气,瞪着对方。

    “别打了!”一声清冷的呵斥传来。

    两人扭过头,只见方沁搂着丹尼站在大厅的一边,方沁的脸色苍白,紧抿的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而丹尼睁大了眼睛,充满了惊慌、不解和害怕。

    两颗充血的脑袋这才开始回魂,怔怔6地松开对方。

    方沁走上两步,丹尼也跟着上前,似乎她的身体是在靠丹尼支撑着,不然就会倒下。

    “要打你们出去打。”方沁冷冷地道,“别在我家、在我儿子面前打架。”

    “对不起。”李云飞先开了口,“是我跟赵桦之间有些误会,一时冲动,真对不起。”

    “一时冲动?”方沁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眼神让李云飞心里发紧、发凉,似乎就要一脚踏空,跌落万丈悬崖,不由得低声道:“方沁,你听我说--”

    “那次的手术,是苏医生主刀的,不是你?”方沁打断了他的话,盯着他。

    李云飞被那黑曜石一般的双眸看得心里一痛,吸了口气道:“是。但手术是我安排的,而且最后是我指挥的抢救,所以我……”

    “你们走吧。”方沁晃了一晃,扶住丹尼的肩头,无力地垂下眼帘。

    “方沁,你听我解释!”李云飞急道,“不是赵桦说的那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苏晨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不必解释,你的事与我无关。”方沁看也不看他,抬起手,向着门口,指尖微颤,声音不大,却是带着决绝,“请你们出去,立刻!”

    李云飞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叹了口气,向门口走去。

    赵桦愣愣地跟上,走到门边,看到扔在地上的袋子,连忙拎起来,转身对丹尼道:“丹尼,你的钢锯。对不起,改天叔叔再来找你玩。”

    丹尼默默地接了,看了一眼正在弯腰穿鞋的李云飞,什么也没说。

    两人都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刚走出门口,方沁突然在后面叫道:“等一下!”

    李云飞惊喜地回过头。

    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迎面飞来,李云飞接住一看,原来是他的外套。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李云飞抱着衣服怔怔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抖开外套准备穿上,里面吧嗒掉出他的皮带和袜子来。

    赵桦站在一旁,斜眼看着李云飞穿好外套,系好皮带,又在台阶上坐下,脱下皮鞋,穿袜子,简直一副奸夫事败被扫地出门的狼狈相,不由得冷笑一声:“活该!”

    李云飞猛地从台阶上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就往电梯口扯,嘴里吼道:“走,找苏晨去!找她来我们一起当面对质!”

    赵桦踉跄着挣扎,无奈李云飞这次用了十足的力,他竟然挣脱不开,被一路拖进电梯。

    一向处变不惊的师兄如此暴怒失态,而且摆明了理直气壮的架势,搞得赵桦心里7也开始敲鼓:不会真是冤枉了他吧?可是……

    李云飞总算松了手。出了电梯,赵桦跟在后面磨蹭着,越走越慢。

    “怎么,不敢去了?”李云飞回过头冷笑。

    赵桦犹豫了一下道:“她……她今天在医院值班呢,这样,不太好吧?”

    “你怎么知道她值班?”李云飞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忽然道,“赵桦,你喜欢苏晨?”

    赵桦被他看破心事,不由得大窘,吭哧着说道:“我……”

    李云飞哧地一笑:“苏晨一向不喜欢比她小的,你不知道?”

    “我只比她小三岁!”赵桦梗着脖子,红着脸,看到李云飞脸上的不屑,大声道,“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我一心一意!”

    “哟,还来劲了。”李云飞似笑非笑,拍了拍赵桦的肩头,“这话在我面前嚷嚷没用,跟苏晨说去!”

    赵桦一愣。

    “看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到关键时候就犯傻了?”李云飞盯着他仔细看了两眼,换上了无奈的笑,“小师弟,有烟没有?来一根。”

    赵桦怔怔地摇了摇头。

    李云飞嘴角一撇:“算了。”说完便迈开大步自顾自向前走去。

    “师兄!”赵桦追上去,“那个,还去找师姐吗?”

    李云飞脚下不停:“你嫂子正在气头上,现在找来苏晨也没用,等她先消消气我再和她解释吧。”心道赵桦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他刚才也就是一时气话而已,真把苏晨叫去,只会越抹越黑。再说人家一女孩子,到时候恼羞成怒,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走了两步李云飞又转过身指着赵桦道:“臭小子,你这笔账,我回头再慢慢跟你算!”

    赵桦还愣在那儿,歪头琢磨着:“嫂子?……嫂子!师兄,你跟--”抬头一看,李云飞早走得没影了。

    “呀,小赵,你这是怎么了?”病区走廊上,刘护士盯着鼻青脸肿的赵桦,一副老大姐关心的口吻。

    “没什么。”赵桦支支吾吾地躲闪,“不小心,摔……摔的。”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刘护士当然不信,这伤她一眼就看出来是打架打的,可长相清秀、待人宽厚、一向斯斯文文的小赵医生会和人打架?

    “嗯,昨天去郊外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了。”赵桦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小许,你猜,他是为什么和人打架?”刘护士捅了捅旁边的许护士。

    “和人争风吃醋呗。”许护士凑过头低声道。

    “争风吃醋?”刘护士睁大了眼睛。

    “嗯,你没看见他脸红了?肯定是为这事。”许护士颇为得意,忽然收敛了神情叫道,“李主任早!”

    刘护士回过头,只见李云飞正迈着两条长腿走过来,身穿白大褂,一贯如常冷峻淡然的神情。可是,可是他那张五颜六色车祸现场一般的脸,怎么和刚才赵桦的那么像啊?尤其是两人都是左眼眶青肿,右嘴角乌紫,简直像孪生兄弟一般。

    在李主任冷冷的目光扫视下,刘护士脖子一缩,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李主任早!”

    “早。”李云飞微微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两个护士看李云飞拐进了医生办公室,这才扭过头来,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好奇。

    难道说,昨天小赵医生是和李主任打了一架?是哪个女人,让这对平素交好的师兄弟反目成仇的?难道是……

    面对挖掘到荣海胸外科有史以来最劲爆的花边新闻和三角恋的可能,刘护士和许护士简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