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到:

阿尔卑斯拿破仑和我的小小梦想

2013年5月8日 更新

漫绘shock 6期7期合刊

文/南派三叔

我有多少次梦见那座山,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孩提时代的传说,到最近的各种梦境,它对我并不重要,我却总是想起它来。

我第一次爬上少女峰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否是阿尔卑斯的一部分。那一天是暴风雪,火车在因特拉肯的铁道上开得很慢。

我写过很多的暴风雪,如何如何,但是真的往窗外看去的时候,发现大自然和语言是没有关系的。那就是暴风雪,不是自己笔下的任何一种。

它充斥着整个天地。

同车的人轻松地看着窗外,有些有少许失望,他们都带着滑雪板和冲锋衣。我从他们的体型分不清楚他们的性别,是的,他们是因特拉肯的本地人,暴风雪是他们冬天的摇篮曲。

而我是个外来客,心里带着秘密,一个关于阿尔卑斯的梦,以及游走的小小的梦想。我在这个时候走上少女峰,似乎是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上去而已。

很多年之前,这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发生过。

那时候阿尔卑斯山在远方,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全名,只看到雪白的一片。中间少许的黑色,是山岩的裸露,一点也不性感,但是也不狰狞。就像,一种标记。

这是山,这是岩石,这是阿尔卑斯,不是其他任何一座雪山。

当时,我不在小火车里,而是在一辆廉价的POLO车里,车子在海拔最高的高速公路上穿越瑞士。

镜头里飘着雪,我感觉是镜头,其实尺是我自己的眼镜。阿尔卑斯笼罩在雪中,但是,边上有着阳光。

雪山边上的阳光,是淡淡的橙色,很温和,有着莫奈笔下的油画一样的渐变,从橙色变成白色。

车里放着音乐,是莫文蔚的《电台情歌》。车开得很快,从一个山头转向另一个山头。阿尔卑斯总被岩石挡住,然后,一次一次的从岩石后面出现。岩石是黑色的,阿尔卑斯是白色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好像录像带的回放一样,却又并不一样。

确实是回放,这是一个梦境。

拿破仑在圣伯纳山口,宣称自己比阿尔卑斯还高的时候,是在1794年。对于我来说,是在一节无聊的历史课上知道的。虽然不如200多年那么遥远,但是对于现在的我,也足够遥远了。

第一次梦到阿尔卑斯,就是在历史课之后。

那时候我并没有见过它,也没有看到过它的图片,而现在它就在那里,白色的雪山,混合着富士山的样子和大量的白色。我觉得拿破仑一定很辛苦,要登上那座圆锥形的山,过程一定很枯燥。

我也奇怪,为什么他们当时不绕过去。

后来,这座山慢慢变了样子,慢慢长高,后来长得实在太高了,我发现我无法在脑海中用想象来完全呈现所有的细节。

最后这个梦,就变成了上面的样子。阿尔卑斯,变得不重要了,它是一个远景,而看着它的我,变得越来越重要起来。

少女峰屹立了上亿年,她仍旧是少女峰,无数人征服她,但是没有人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到达少女峰之前,我最后一次做了这个梦。然后我醒了,我不觉得欣喜,只是一个梦境变成真实可触摸的,这种感觉,不好不坏。但是,毕竟变化了。你又无法抗拒这种变化。

暴风雪通知是在2:00pm广播的,当时我正在因特拉肯的车站前看路牌,华人很多。我有一个华侨朋友圈子,他们回国之后,经常和我述说海外华人之间的冷漠。但是在这里我感觉不到,我不用回头,直接提问:乡女峰怎么走。搂着姑娘的留学生会在我身后伸出一个个手指,齐齐指着一条铁路线的号码。

我甚至不用看到他们的面孔。

在那种时候,我觉得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会在站牌前站到老死。

之后的两个小时,我就默默地坐在火车潮湿的座椅上,那上面全部是滑雪者衣服上的融雪。然后,我往山上爬去。

很快,我就能看到因特拉肯的全貌。

因特拉肯的拉丁文意思是“两湖之间”,它边上有两个湖泊。这是一个旅游城市,我住在这个城市最贵的旅馆中,据说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少女峰的全貌。然而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我推开窗户看到的只有漫天的雪花。

我上到山腰的时候,确实看到了自己的酒店。同样它在雪花里,我因为上面的时钟才认了出来。

为什么山那么大,我却看不见,而酒店那么小,我却能看见呢?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推开窗户之后,在雪花背后那白茫茫的一片,其实就是阿尔卑斯,它太大了。

火车上行的时候,我在网络上搜索这个城市的各种传说,然而没有。我只看到一些登山客的故事,这些人死在了少女峰的路途中,还是登了上去,我无法看懂,也没有兴趣。发黄的照片和我来这里的目的一样,于我毫无意义。

市里的中国餐馆非常小,好像路边的沙县小吃。而且,里面把越南菜、泰国菜、韩国菜和印度菜全归为中国菜了。

我上火车之前,找了一个号称是印度莱的菜馆,想好好吃一顿咖喱,我觉得印度菜更加保险一点。也如我所放心的,店里的莱确实有咖喱,唐员确实是印度人。中途换车,我却在车站看到了那位招待我的印度妇女。

她是怎么上来的?约莫是上一班车,在我在路牌前发呆的时候,开上来的。

这座山峰已经不是那座让人望而生畏的欧洲屋脊。200多年前,拿破仑带着4万人越过了它,石器时代有人在这里狩猎。而现在,一个能看懂瑞士路牌的印度妇女就可以早我10分钟到达滑雪站。

她是来滑雪的吗?

不是,她来找她在这里工作的儿子。

她没有认出我来,即使我朝她点头。

我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开始写《藏海花》。

窗外已经没有可看的美景,之前滑雪站零下7度,我只穿了一条薄薄的牛仔裤。雪地齐腰深,我走到了雪覆盖的悬崖边缘。

这里以前,肯定有人曾滚落下去,也许是这里的猎人;也许是当时想征服马克洪峰的探险队;也许是拿破仑的士兵。

我远远地,在边缘停住,我不知道悬崖真正的边缘——积雪之下有没有岩石。

我看向方,在阿尔卑斯山里,看阿尔卑斯山。

白色的山峦,透出一种梦幻般的和谐和柔软。

是的,暴风雪就在远处,但是雪山是柔软的,柔软的雄伟,柔软的巍峨。这是一座女性的山,欧洲之母,那凌厉的温度也不如我在尼泊尔时感受到的咄咄逼人。

这是一位严厉的母亲,然而只要是母亲,总是爱多于厉。

再上火车,往峰顶进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不需要再望向窗外,不会再有什么惊喜。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所能获得的喜悦应该来自于行走。当我坐上火车,便再无所得,我也没有傻到在暴风雪中去谋求少许意义。

我写了一千多字的《藏海花》,火车到站,省下了一笔骨灰盒钱。

评论
推荐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