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到:

从山的前面往回走

2013年5月8日 更新

刊载于《漫绘shock惊叹号》第二期

文 / 南派三叔

去爪哇对于我来说,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做出这个决定,是在一段长时间的落寞之后。倒不是事业上的落寞,那个时间,我风头正劲,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在中国小说的历史上留下铲都铲不平的名字;也不是感情上的,我对于感情一向看得很淡,也许是我终究很难了解女人的缘故。事实上,我已经忘记了落寞的原因。
很多人,在我那个年纪的,应该还处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状态,但是我却早已经跳脱出来,少年不知愁滋味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谎言吧。所以,当时的落寞虽然记不清楚,却是真真切切的烦恼。
当然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不是能记起来落寞背后的故事,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终究那也应该只是把一些事情想得太透之后的无所适从。
人总有一段时间,会因为思考得用力过猛,把所有问题都想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Anyway,我当时选择离开。我单纯地以为,离开了问题所在的地方,也就是离开了问题。

冬秋交汇之际,我从上海出发,丢掉了我的截稿期,丢掉了我的三份合同、一个官司,只带着我的版税卡和护照,匆匆上路,前往印度洋上一个叫做爪哇的地方。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区域。
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我这次的旅程。对于其他人来说,我是参加一个会议。这个会议的谎言我编得很完美:周杰伦,一本电影,一个剧本,30万美元的酬劳……所有的细节都可以被追溯到新闻中,无数的八卦在给我证明。而我在飞行,飞向赤道边缘,飞向印度洋上一片神秘的大陆。
也许是因为惯性,飞机上的时间,我仍旧是在落寞中度过。那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么老。想起过往的人生,却似乎能从上面搓下一层厚厚的死皮。
起飞的时间是在中午,这就注定我必须在日落之后才能到达中转站。飞机上冷气很足,我缩着身体,看着老旧的显示屏里播放着所谓的经典老片,好像是《罗马假日》。但是,我脑子里全部都是过去经历的一切。
而这一切,就算完全没有发生过,我也丝毫不会后悔。
当然,我也想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我会想到被无限拖延的截稿期和我的那一本似乎会为我带来无限财富的小说;我会想起上海出发之前的一次犹豫,想起一些人,他们一直在伤害我而我却浑然不知;某一瞬间我还会想起一个朋友,他已经去世多年……
我卸下了这些。我常常恐惧人们对于自己能力的无知,事实上如我现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可以明确地告诉自己,我飞离之后又回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当然,最多的,还是那一段可有可无的过去。
但是,不会后悔。

这个悲情的结论是在飞机降落在雅加达的过程中,定下的。在雅加达降落之前的一个小时,如果没有云层,据说可以看到印度洋上宝石一样的六、七个小岛。而那一天云层耸立,我只看到了两万米高空的夕阳,以及最后繁星点缀的一片黑暗。我不知道那是雅加达的万家灯火,还是飞机转体之后露出的璀璨星空。我只觉得头晕目眩。
没有关系,我的目的地不是这里。

三天之后,我疲惫地走下了一辆旧得看不出车型的老爷车,这是一辆我租下了司机和所有五个座位的出租车,中国产。
我脚下就是传说中风景迷人的KALIURANG。然而我一眼望去,竟然没有在街道上看到一个人。
人呢?
出租车丢下我的背包,缓缓驶离,里面是我在雅加达机场买的衣服和难看的太阳帽,还有一副相当昂贵的太阳镜。我捡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里走。
这一刻的感觉非常神奇,我想起了《第一滴血》里的一个镜头:史泰龙带着太阳镜,在乡间的道路上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阳光,然后沿着道路一直走了过去。前面,后面,没有人。
只有一条路,一个人,还有一个目的地。
我也抬起了头,那一瞬间,我看到了GUNUNGMEROPI,爪哇最危险最活跃的火山,我这一次的终点。
我看不到它的顶部,低矮的云层盖住了火山锥的顶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去过阿尔卑斯,没有见到过少女峰,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阿尔卑斯应该有的样子。但是,这不是冰封的大山,而是一座燃烧着的巅峰。
这里的天空呈现着一种让人无法言语的状态。云层低得感觉可以用手摸到,其中无数的缝隙间,透出犹如圣光的阳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阳光?如果在地中海岸边,我驱车沿着海边去追落日的那一年,把我晃到差点冲进海里的太阳是一种爆炸式浓郁的橙色。那这里的太阳,就是一种无法让人直视的淡白色。
是的,淡淡的白色,却耀眼得无法用肉眼去看。这儿的阳光就像一层腐蚀性的雾,看一眼就能感受到灼烧的痛楚。

这样的前景之后,是巨大的火山椎体,被云层中透下来的白斑笼罩着。暗棕红色的山体强行把我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似乎四周都扭曲了起来。
“SHIT!”我愣了有五分钟,才说出了这么一句。我没有向前,我转头背上了背包,追向我的出租车。
在之前,我听到过无数的传言。这段时间,所有登GUNUNGMEROPI的闸口已经关闭了,当局发布了好几次的火山预警。
没有人的街道似乎在告诉我这个预警的真实性。
我没有多想,我厌恶自己平淡的生活,厌恶那随时可以抛弃的,仔细想都想不出有任何值得炫耀的过去。我希望自己走向一种记忆,一种让我不愿意忘记的记忆。然而在我看到这座火山的时候,我放弃了。
这就是一切了。原来,那些不愿意忘记的记忆,往往代表着危险和伤痛。
一个人,对着世界上最危险的火山。
我希望有这样的记忆,然而我不希望这是我最后的记忆。硫磺味中,我坐在回程的车上,慢慢行驶到了有人的地方。
司机停下来说:“也许你可以在这里呆上几天。”
街上满是摩托车和行人。我还在发呆,思索我那平庸的过去,难道是我自己懦弱地选择离开?
司机拍了拍我:“不要担心,你至少在山的下面。”

我在KALIURANG呆了一周时间,就在一座随时都会爆炸的火山下面,我写完了《盗墓笔记》第四本的初稿。我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我的肠胃还没有适应这里的食物。
我最终没有登上GUNUNGMEROPI火山,虽然在最好的时候,从我折返的地方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看到冒烟的火山口。
我还会再来,带着另一部书稿,和另一份心情。
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做一些事情,让我的人生,除了这座火山,还有更多我不想忘记的东西。
明年的春天,我将再次出行。

评论
推荐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