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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牢山上跳桑巴

2013年5月8日 更新

刊载于《漫绘shock惊叹号》创刊号

文/南派三叔

第一次看到哀牢的名字,是在一本小说里,
我惊讶于这个名字的凄美,凌厉,以及他所能带给我想象的,各种神秘。
在中国,很少有山会起这样带着情绪的名字。
衷。

在这种山里,衷,几乎可能等同于绝望。对于中原来说,绝望山是世界尽头的山脉,古时候流放犯人的地方。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是从这儿来的?
我不知道。
他不曾在我梦里出现过,等我静静开始看着他的时候,他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若干年前,我还是一个小男生的时候,我有一个哥哥,带我行车上了秦岭的山路。山路蜿蜒,他开得很慢,到达山顶的时候,他打开了车窗,贴着悬崖的边,看远处晚霞下的山成了幢幢剪影。
哥哥一路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我问他,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他告诉我:我们去路过一些风景。
晚霞下,巨大的山体呈现出瑰丽的光晕,我当时年纪太小,还无法理解那种火烧一般的光辉之美,只是在边上捡着石头,往山谷里丢,妄想那儿是一片湖泊,石头在上面掠出一片涟漪。
很美,很梦幻。

很久很久之后,我想起那个兄长的话,觉得份外得矫情。
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他可以对一个小男孩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想他也许不是对我说的,这句话,也许是对他自己说的,也许是对他心里的某个人说的,但一定不是我。
这几个字背后,肯定有着故事。但是此刻的我已经足够自私了,自私到,我不愿意去理解那些故事,而只是野蛮地给予了一个我自认为清高的结论。

我停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想起这件几乎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来,在到达悬崖之前,我差不多完全遗忘了。
也许是太无聊,也许是,我的思绪太静了。
山中的冷风吹拂着我单薄的上衣。五个小时的山路顶着这些冷风的温度,让我想起了当年同样的际遇。
吉普车在我身下的山道边,打着双闪。我坐在它上方十米的山岩顶,等着三十公里外的救援车队。车子下面,爆裂的轮胎垂头丧气地在后轮部位萎靡着。
这里是哀牢山的山顶,我已经坐了两个小时,看着远方云雾中的太阳,开始剥夺山的色彩,将其幻化成当年曾看到过的剪影。
啊,好美。

我终于长到了这个年纪。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想起这件事来。
一年前,我穿越澳大利亚的时候,在当地人的帮助下,爬到了一座裸岩突出的石桥上,看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大红岩。
那是一次极度危险的旅程,从阳光明媚的东海岸深入澳大利亚荒漠中心。夜晚行车狩猎袋鼠,这些听上去刺激非凡的活动,最后呈现给我的是风沙和车辆的各种故障。
大红岩就在那儿,《太空堡垒》的动画片中,我看到过这个东西,如今是土著人的圣地。找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真的是红色的,却不如照片中那么鲜艳。

我和我的导游在石头上,喝光了所有的水。
导游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远方。我问他,我们能得救吗?
他看了看我,说道:能,我只是担心,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就继续踏上了路途。我的皮肤被灼伤,出现了严重中暑的迹象。那时候的痛苦至今还历历在目。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了,如同盗墓笔记中的那个主人公,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再也不会了。然而,这些警醒如他好像梦境,等他醒来,总是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个相似的境遇之中。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和他一样,恍惚间,总有人,在我心里向我这样提问。而我无法回答。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和在澳大利亚一样,其实,我并不向往这里,在山顶看着漫天的彩云,近得似乎可以用手摸到,我也惊叹于在高原之顶触摸天空的快感,然而,我并不想留下来。
我只是避不过而已,衷牢山横贯了整片高原,我不得不在其中穿行,才能到达我的目的地。
我苦于路的难行,苦于犹如喝下了哀酒,把自己扭曲如痛苦长蛇的道路,所有的车辆,都在这座山上,艰难地跳着桑巴。
嘿,是的,这是南美洲的狂欢,车辆犹如喝醉了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滚着,想要越过这些巨大的岩石。
狂欢之后,在路的那边,是天堂吗?
不是的,那里是另一个起点,前往香巴拉,前往青海,前往成都。那里有光芒雪山,有卡瓦博格,当然,还有更加险峻的山路。但我都不想停留。我只是想到达那些地方。
“我们去路过一些风景。”
我仍旧觉得矫情,但,二十年之后,终于开始乐在其中了。

再次上路,在前面车的引路灯下,我在浓雾中缓慢地看着,我知道这段旅程还有很久很久。
我有一些小小的恍惚,不是害怕车轮边的万丈悬崖,而是惊讶于路过这个词语,单纯的含义。
因为我们只是路过,而山,永远在那里。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这篇文章,有很多个后来。
后来,我知道了,我和哥哥上山之前的一天,他的父亲去世。
哥哥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他和他的父亲,永远是在争之中。
他并不悲伤,也许他早已经不爱他的父亲了。他在悬崖边静静地看着晚霞,也许只是在缅怀,他路过的一段时光。
是的,他们互相路过了对方的生命,一方到达了终点,而另一方,不得不继续往前。

后来,我才知道,哀,并不是那个意思。
哀,是当地哀牢古国古语,一种酒的名字。
至今我们还能从越南一些民族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发音。和绝望无关。当地人对于这座山脉,更多是沉醉和着迷吧?

后来,我到达了我的目的地,没有丝毫的喜悦,我路过了很多的风景,却不知道是否有意义。
后来,我的朋友沧月,拿着她的翡翠和我说,这块石头可以存在上亿年,你我,不过是路边的匆匆一景。你以为你拥有了它,而它,根本来不及看你一眼。
后来……
无所谓了。

三十岁那年,我开着一辆破旧的吉普,放着久石让的歌,叼着烟开在哀牢山的山顶。边上是万丈悬崖,转弯处看到几百米身下,澜沧江或是金沙江的湍急水流。我的手臂晒得黝黑,手腕上的藏珠和天梭表,配着白色污秽的手套吸收着我的汗水。山上的石头掉在我的车顶上,发出恐怖的鼓声,我喝着灌入可乐瓶的红牛,对着超速超车的丰田霸王军车伸出中指。
我即将看到梅里雪山,我打算看到喜马拉雅,并且路过他。
除此以外,还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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